兄弟,你在他乡还好吗?
长志是我在师范学校的同学,也是我的兄弟。
长志兄弟来自辽南两个地级市地域交界处一个叫“庙岭沟”的依山傍路的小村落。五短身材,净白脸庞上零星散落极少的个把雀斑,两片飞薄嘴唇,嘴丫微翘。老辈善相者言“此等相貌人,大多善言辞。”
此兄弟秉承山里人的憨直、爽朗,快人快语,尤在酒桌、席面之上更能彰显其言语上的天赋优势。往往是有人提起话题,便会听到火锅炒豆般辟叭作响的声音来,且字字珠玑、妙语连珠,大有刹不住车的态势,说到兴起,常可见嘴角泛起白沫,左右手不时地转着圈划拉着嘴角、下巴。直听得周身的人瞠目结舌,两眼或四眼瞪直,只有任其信口雌黄的份了。想必此间其才能过足嘴瘾。话讲得多时,酒也滋滋作响,下得飞快。故与“王家回子、大个儿、照小亮儿”等人并称师范酒坛四大高手。至今想起还应赐其一个绰号“孙铁嘴儿”。
在校间,同学之间的相互称谓,通常以绰号、自行排名(同宿舍哥们、姐们)称呼。故男同学大都以“长志”称谓,后来机灵的发现“长志”与“娼妓”谐音,复改叫“娼妓”。他虽不甚高兴接受,但也难违民意,时日久了,就叫开了。
华夏古国,千载文明传世,其间文化繁衍至今,自有精华林林种种,但也不乏偏隅杂碎的糟粕,娼妓自然归属后者,但其给男性带来的畸形的快慰倒也或多或少地给男性带来些许快活的空气。
我们的“娼妓”在男同学心目中似乎也有着异曲同工的妙处。大家伙或因学业,或因恋情,或因家境琐事而不快时,约上长志,盐爆花生米一碟,素白土豆丝一盘,金灿灿的鸡蛋面一碗,再随意选上一盅散白老酒或是三两棒泛起白沫的啤酒,或对坐、或三五个人凑成一桌,席间听罢长志君一席慷慨陈词,一番入骨三分的精辟剖析与开导,所有的不快、所有的抑郁,片刻间都会化为乌有,心境自然快慰舒适起来。
历史惊人的巧合,正当写到长志时,政府医务室的董大夫来科室喊大家去注射流感疫苗,在其诊疗室外面的休息工作间内看见墙上醒目位置悬挂着几幅美术、摄影作品,感觉层次品位上佳,细看作者,竟然是张心宇,这个我和长志都熟悉的名字,早已深深地印在我们的脑海里。心宇是我在学校毕业后分配至那个郊区小城电视台时的同事加兄弟。
93年学校毕业,我作为当年162个师范毕业生中唯一一个改行离开教育行业的“幸运儿”,只身来到这濒临市区的郊区电视台任职,心宇那时恰好刚从一所艺术院校毕业分配至此,比我早来近一年光景。学中文的我在校时就对美术和书法等艺术门类偏爱,书画同源,自然同心宇走的近些,恰好又都是光棍一对,单身宿舍就成了我们两个人的乐土和天堂,常常是两个人将不足十平方的房间弄的瓢朝天、碗朝地,两张单人床并排挤在一处,上面高高低低地堆满彼此喜欢的各类书刊,再有的家当就是一张不满两平方的办公桌,左手一边是凌乱的国画、油画案版、支架和色彩各异的颜料,右手是我的散放着的大小不均,形状不一的砚台和宣纸、湖笔、字帖,班驳的四周壁墙上错落无序地张贴、悬挂着我们两人的惊世骇俗大作!心宇俨然就是悲鸿第二,梵高二世,我呢?自然就是当代的“右军”和“真卿”。两个人同屋同床,同吃一钵饭,同喝一锅汤,无天无地,唯你唯我!这样的日子在九六年末结束了,因为我调动了工作,他也随即去了中央美院进修,至此各自忙着事业,再无聚头的机会,可我心里却一直牵挂不下。
心急火燎地向董大夫问过详情,果真的是我一直牵挂和念想的心宇!原来心宇娶了董大夫的女儿,现在南方一家大型装潢设计公司任职,业余时间搞什么超级写实创作,并且小有成就。这些都与我毫无关系,只要他活得快活就好。立马要了他的电话!董大夫哪里知晓这其间的奥妙真谛,狐疑地瞅着我,或许在担心会给他的爱婿添上什么麻烦?!管不了许多了,转身回到办公室内,匆忙将号码:0571-85808407写在本子上,松口气间,才看到竟然写在回忆长志的篇幅里。
长志兄弟,将来若能看见此文,相信他绝不会怪罪我的赘言和“添足”,因为心宇同样是他认可的哥们!并且和他本人有着一见如故的渊源。
时间追溯到九四年那个冬日里,接到长志从家乡打来的长途电话,告知他结婚的喜讯,并邀我为他录制婚礼录象。那时我正在台里新闻部做记者,且不论电视台的大小,就单凭记者的名头,就招惹了同学们艳羡的眼光了。或是个人性情使然,或是为彰显个人能力,不要说兄弟相邀,就是一般同学,我也会欣然允诺。但平日里只是拍摄新闻,真正的婚礼录象的技术可不是行家里手。遂请了台里的技术骨干—心宇代劳。
那年的冬天出奇地干冷,一个数九寒冬的日子,黄昏时分,漫天刮着刀子一样的风,我和心宇抗起摄像机,整装出发。几经展转,才赶到距长志家尚有三十余里山路的一个铁路沿线的古城,天已大黑,沿街的各类店铺早已打烊,通往“庙岭沟”这个僻远山村公交车也早就停了班次。在古城唯一的街道上,凄凄惨惨清冷的路灯光下,两个瑟缩发抖的难兄难弟,为了兄弟那份真情,毅然决绝地行走在人迹绝踪的青石古路上,不时地向街道的两面尽头张望,希望能碰上什么代步的车辆。十分钟、二十分钟,时间在悄悄地流逝,一个钟头过去了,依旧没有半辆车过来,连人影都难觅,可既然应下兄弟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做人应讲那份诚信和仗义。心宇毫无怨言,并一再说“你的哥们就是我的兄弟呀!就是走,咱们也要走到地儿!”。这话,一点虚伪的成分没有。
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有辆机动三轮车摇摇晃晃地打街道尽头过来了,好说歹说,人家才勉强答应送我们,条件近于苛刻,这些我们都顾及不上了,高兴上了车,左拐右弯,三轮车已行进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了,山里的寒风毫无顾忌地挟裹着行车带起的漫天的沙尘肆虐地挤进这破蔽不堪的车棚内,我们两兄弟靠在一起,尽管凛冽的寒风刺透肌骨,但我们彼此的心是紧紧地贴在一起,用兄弟真情的火焰互相烘烤着。挺过近三个钟头的狂颠,终于在深夜12时许赶到了长志所在的庙岭沟。次日清晨,心宇又顶着冬日山乡里清晨凉彻心扉的山风,用冻僵的手操作着摄像机,记录下长志新婚这弥足珍贵的画面。
记下上面这些文字时,时候又是深秋了,长志、心宇都已成为秋日里客居他乡的游子。冬日的朔风已悄然越过长白山脉,顺着大辽河如期抵顶我穴居的小城,南飞的雁阵一行行掠空而远,偶尔可见离群迟归的南雁哀鸣振翅,似乎在提醒思友的我,该向远方独居异乡的友人捎去一声真诚的问候。谢谢你们这些离群的孤鸿,对我这穴居小城难耐思友之苦的孤寂之心的慰籍和青睐,但却希望你们嘹亮起喉咙,不要哀鸣,因为这凄厉的声音已超越辽河岸畔溯流而至的寒风,况且这哀鸣之音传到友人耳畔会徒增客居他乡的孤寂,只烦请你们带去我的一声问候“哥们,你在他乡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