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生的狂喜和悲痛同时降临的时候--身世
秀城手记:每个人的身世,都能写成厚厚的一本书,而每个人的身世,却又都是从别人的嘴里讲出来的,我们就这样一代传一代,把孩子们小时候的故事讲给他们,他们,又继续讲给他们的孩子,那,就成了属于这一个家族的成长史。
我一进接待室就看见了我妈,她看见我进来了,上前一把就把我给抱住了,我一大小伙子,当时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咋了,居然冲着我妈就给她敬了一个军礼。但当时我心里那叫一个难受啊,说不清楚什么感觉,就是总觉得心里好像空了那么一大块,而我东北老妈一来,就像中国的文字,一凹一凸,所有的空缺都被填补了。
原来,人生可能只需要那么小小一块……
我妈从东北给我背来了很多黑木耳和鲜亮的土豆粉。土豆粉嫩白的晶莹剔透,一根根被我妈捆好了,这种东西是一遇热就可以变粉条的那种,吃进嘴里柔顺润滑,细而不腻,既能填饱肚子,又是绝对的天然健康食品。
我当时就拎着三十多斤的土豆粉到厨房跟战友说,今中午我给大家加个菜,这是鄂伦春正宗的土豆粉,那个兴奋的心情啊,简直就是做东请全年级吃饭,那土豆粉当时在我眼里就是我们的大餐啊,很多人开玩笑说,在我们这吃饭不用洗洁晶刷碗,为什么呀?因为根本就没有油水啊,不过那时的伙食跟平常人家比肯定是好很多,牛奶鸡蛋随便供应,能吃多少就多少,我们一天训练下来,累得个半死不活,基本上都靠着鸡蛋维持能量,就像我这种原来在家几乎都不吃鸡蛋的人,一顿就可以一口气吃七个鸡蛋。
我见到老妈的时候,以为她也会想上海妈妈一样对我埋怨一番,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回鄂伦春老家,直接来的沈阳,我估计她得知我来沈阳的事情也是上海家的哪个亲戚无意中走漏给她的。
谁知我妈一见我就说:孩子,你说说,部队对你们那么好,国家对你们那么培养,你可一定在这好好练,早点入党,都听教官的,人家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以后等毕了业,你记着,国家哪儿需要你,你就去哪儿,你别给国家找麻烦!你这回让妈带回去张穿军衣的照片,我回去给村里人看看,那全村人都会觉得你娃了不起!
那一刻,我顿时什么都不想说,那天,我就一直拉着我妈的手,我很害怕说话,因为我跟我妈当时可能有将近十年没见了,两个老妈始终是我的一块心病,因为这两个妈妈我都爱,上海妈妈是多么希望上海把我同化,让我彻头彻尾的变作一个具有绅士风度的上海男人啊,她希望给我洗脑成功,能够永远的忘掉过去,忘掉东北,甚至也忘掉那边还有一个家,因为她抚养了我,她希望我在她的关怀呵护下能够茁壮的成长着。而东北妈妈呢,她一直在埋怨我爸,当年为什么就因为一瓶鱼子酱就把我送给了上海的养父。
唉,其实当年的事情又有谁能真正说得清呢?当时当地,早已物是人非。
那年月我才4岁,听说我从小就体弱多病,头上头发都没几根,一天到晚半死不活的能喘口气就不错了,我们家兄弟姐妹七八口,确切地说,到底是七个还是八个,我都说不清楚,经常是妈妈手里抱着喂奶的,还要出门去给那几个断奶的找饭吃,那是在东北最偏远的鄂伦春村落里啊,据说那里常年白雪皑皑,我妈,刚生完孩子的女人,一天到晚,要想吃饭,就必须和我爸不停的在外面的雪地里走啊走啊,家里的亲戚多得很,有的能帮上出门打猎打上点东西来的那就很不错了,在那种生活环境下,还谈什么亲情啊,能有口吃的活着都已经很不错了。
我爸那时候绝对就是一个先进青年,所谓的先进,是他知道去几百里以外的地方打鱼,东北的马哈鱼是最出名的,他就和几个老乡到偏僻的冰洞里打鱼,然后再到集市上去卖,以供维持生计。
也是我爸这人命好,每次都能遇上收购马哈鱼的买卖人,一来二往,那个人还就是认准了我爸打的鱼,现在想想,那哪里是认鱼啊,谁家的鱼都是一样的,其实归根结底还是认人,我爸是个极忠厚老实的男人,人好,说一不二,宁愿自己少挣钱,都不会让对方吃亏上当,那商人就是看中了我爸的脾气,两人私下达成协议,以后凡是来东北,只进我爸打的鱼,后来两人熟了,我爸就把这人带到我家来吃饭,那人一来,看到我家一屋子孩子啊,炕上爬的、地上走的、怀里抱的、睡的、躺的,各式各样,形形色色。可是屋中的破炉子上,就烤着那么两个土豆,炉子上向上冒着烟,烟熏黑了屋顶上挂着的鱼,不知道那是烤鱼啊?还是鱼干?
鄂伦春本是个狩猎的民族,吃肉,我们家没有人没有能力出门打猎,那就打不来肉吃,只能吃土豆。
听我爸爸说,那个商人看到我家的情况很是寒心,他时不时都会感叹,这就是人的命运啊,人的出生就是无法选择,当无法选择的时候,不是你多有志向,多有理想就能怎么样的,人哪,当你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你又能靠什么才能去实现你的理想呢?想,都是错误的!
我们觉得小时候的每一天,都是在跟死神做着顽强的奋斗,每天一睁眼,我发现我还活着,这是一件多么不得了的大事啊!有一次我亲眼看到我的一个弟弟,我妈睡觉的时候都用被子把我们缠得紧紧地,怕我们冷,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自己把被子给蹬开了,我睁眼的时候看见他周身都仿佛挂着一层霜,他整个皮肤完全是碳红色的,那天我妈哭得,抱着他又搓又揉,一个劲的哭啊,眼泪落在他脸上,这孩子就被那一点一滴的热泪给浸透着,起码缓了一个多小时,才微微的发出了哭声,可是那天我妈哭得昏天黑地的,我的那个充满着寒冷的鄂伦春老家啊,就是在这样一个生与死不断的交替着的环境里,我居然还剩下一点点活着的温热。
那个商人看到我,问我爸,我是老几?我爸告诉他,我是老四。这老四怎么长得?老四长得最瘦弱,但是老四长得像个老外。
我奶奶就是俄罗斯人,但是我家没有一个孩子,包括我爸,可能中国人的基因遗传的更多一些,都是正正宗宗的东北大汉,只有我一个人,高鼻子,卷头发,长得很像我奶奶。
那个商人直接说,那我要就要老四。
我爸特别诚实的说,可能不行了,老四我都没指望他以后能够活下来,他不是三天一小病,就是五天一大病。
商人说,没关系,我敢保证,这孩子要跟我在一起,他一定好起来。我家什么都有,就是没儿子,我家有几个女儿,缺男孩。
我爸当时就没再说什么,只要能让这孩子真像你说的那样过上好日子,那怎么都行,你带走就带走!
那商人为了我爸这句话,当即干了几杯热酒。
一切为了生存,生存就是硬道理!
为了能让我活下来,我妈在数了数这些黑脑袋以后,虽然恋恋不舍,但毕竟还是满怀感激地把我交给了那个看着就面目和善的商人。
商人最后问我爸一句:你信我吗?
我爸说:信!就凭你这么长时间跟我做鱼生意,我就百分百相信!
好!那人第二天把我带走的时候送给我们家三大桶鱼子酱,他就是往返于东北和上海经营鱼子酱买卖,然后出口国外的,后来,这个人就理所当然成了我的养父。
三大桶鱼子酱,换了一个大儿子,这就是一个难以想象的真实故事。
那年,当我揪着他的衣角跟他来到上海的那一刻起,我就对这座城市再也没有陌生过,上海啊,我的家,我千千万万个怀念的日子,也是在那一刻起,我相信了,人养人,不如天养人。
我不仅活了下来,而且很好的活着。我的身体,竟是以全上海市前三名的体格检验获准进入特种部队的,这在我东北老妈看来,这不是一个奇迹又是什么呢?
今天,她看到他儿子就真真切切的站在她面前,我把我们部队发的服装都摆在床上让我妈看,我们一开学就发了六套服装,分别是陆、海、空三军的作训服都有,还有,我们每天上课……刚说到这儿我就不由停住了,我的脑子里瞬间冲出了教官的话:保密!严谨的保密!
对谁也不能说!
在那时,保密胜过一切!
而今天,当我再努力回忆那时的课程表时,仍然发现,这些课程,在今天都是一套训练特种人才完备的教科资料,从最基本的擒拿、格斗,到各种战斗技能的强化训练,各种武器、各种枪械、手榴弹、枪榴弹、小口径火炮及反坦克武器,从巷战、夜袭、搜捕、脱险逃生、车辆驾驶、排除故障、检修到渗透技能的跳伞、攀岩、穿越雷区、识图标图、远距离越野、观察潜伏、窃听、捕俘、审俘、通信密码……太多了,而这些却又只是简简单单的基础课而已,我跟我妈说这些?那不把我老妈吓死才怪!
我现在也了解了当时部队的苦口婆心,为什么要保密,可能就是不保密,我跟谁说,谁也得信啊!有很多似乎看来不可完成的任务,真的也许在后来的影视剧中才能得到再现,而在当时,那仅仅就是我们的家常便饭。
我知道,后来我的养父又无数次救济了我们家的经济,并给我父亲在镇上的铁路部门找了一个可供养家糊口的工作,从此,我家的生活终于脱离了垂死的边缘。
每次一说起我那已到天堂的养父,直到今天,我依然不能平静我的心绪,不知道该如何用何种方式报答这个善良的老人,他的一生只能说,他付出了他能为他人付出的一切,而同时他也得到了他所得的一切。我崇敬我的养父,那种崇敬的心情别人是无法体会的,那个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人,他用他的优雅、睿智、幽默、深沉,开辟了我的第二段人生,而我一直也认为,我能进入这样一个这么特殊的部队,是我养父的灵魂在指引着我,他一定是需要我来这里的,他的精神不死!
我什么都没说,连想都没想,就把我每月在部队领的48块钱军贴统统都交给了我的母亲,我说老妈,这钱你拿着,这钱在当时也算一笔不小的收入了,不管怎么说,你儿子挣钱了,你拿这钱,回去买点好吃的!
我妈接过钱,只问我一句话:你想家吗?
可是不知道怎么了,我这个从来不回家的人,眼泪竟止不住的掉下来,哪有不想家的人呢!
不管是住过一天的、还是一年的地方,是家的那个地方,他终究是家啊。
我抱着我的老妈,突然像个孩子似的哭起来,他把我这么多年所有埋在内心深处的欢乐、痛苦、我的小冉、我的养父、统统都在我的眼泪里被哭了出来。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轻弹行吗?没听说眼泪还是能够控制得住的!
我却没有想到,那天我妈比我坚强,我妈就是狠狠一个拳头砸到我肩膀上,说,大小伙子,丢人不丢人啊!你这是在什么地方啊?这是部队!你就什么都别想,记着老妈说的,一心一意好好学!一心一意好好干!国家让你干嘛你就干嘛!国家说的,就都是最正确的!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这个政治觉悟如此之高的老妈,不是个一般女人啊!要是活在抗战时期,那也百分百是个英雄的老太太!
就在这个时候,冲锋号不容我再质疑了!院子里的发令号有急速的响了起来,向拉起的警报。
我妈忙问:怎么了?
我说不好了!妈!你快回去吧我陪不了你了!我们有紧急集合!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下子跟我妈分开了,只在几秒钟的犹豫中,其实在那几秒钟,就在我跟我妈妈分离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差点又淌了下来,这一分别,又是何时才能相见呢?
可是,外面的号声声声催命,我就一狠心,埋头就向院子里冲去。
就在今天晚上,一次最为正式、最为壮观的夜袭急行军计划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