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牛皮纸信
传达室的小吴手里拿一大堆信,喊我,接过信,一看就知道是舍务李老师写的,这是他的第三封信了。
封皮均为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的字很工整,只是布局上乱了些,除了邮编地址和我的名字外,还斜拉出一两个问句:你家有几个孩子?男还是女?海波和建华她们都分配到哪里了?信封反面又一问:苏小妹三气新郎那四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信的正文象分行的诗歌一样,从头到尾都是问号,打听二十多年前我在高中时代的同学以及老师周围邻居的事情。
在前两封牛皮纸信中,内容几乎都是这几个问号,并且我在复信的时候都一并告他了。看来老师真的步入风烛残年的老态了。一位八十八岁高龄的老人,失去老伴儿,一个一生聋哑的鳏夫儿子陪伴着他。孤独岁月里,老师象风中随意挂在冬日暖阳下,干枯树枝上的一张残破的旧报纸一样,在飘摇的岁月人生中,还有多少时光可待呢!人的孤独随年龄增长将越陷越深……八十八年的岁月光阴,他依旧坐在旧时光的路口,思维停滞不前,那些暗淡的与时代不相吻合的人情事故,成了他度日的全部内容。
在互联网时代,先进的通讯设备加速了现代生活节奏,还有多少人亲笔写信呢!每当我收到纸信,心里总有一种暖暖的感觉,仿佛回到旧日时光,沐浴那种安静而朴素的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老人的牛皮信笺又一次把我拉回高中时代。
老人是个极其重感情的人。
我们刚入高中的时候还处在似懂非懂的青春时期,生活尚不能完全自立自理,舍务老师情同父母,关照我们的起居生活。每天从叠被子开始,一直到晚间烧炕,生活、安全等一系列问题,他都要一一嘱咐,尤其是女生宿舍远离校园,更是他操心的对象。
老师每天早晨都要到教室去讲几句,时间久,顽皮的学生跟他贫嘴,什么“胡萝卜、白菜、大葱”,嘲弄老师的罗嗦。我只是提醒老师别太认真,他感谢我好意,依旧我行我素。为了保证学生晚间就寝不开卧谈会,他竟然潜伏在男生宿舍板床下面蹲坑,后来果真制止了卧谈会。有些男生半夜饿急了,跳到菜园子里拔白菜心儿吃,他便心疼得装着看不见,然后到学校领导那里自我检讨一番。还有的学生拉肚子,来不及,便在操场上,他不做声地用铁锹撮走。
一些同事看不惯他,讥笑讽刺他,一些同学嘲弄他,而我没有。
我去过他家,师娘患产后风多年瘫痪在炕,又患失语症,儿子聋哑,老伴靠聋哑儿子侍侯,老师在这样环境下在外地工作。我当时猜想,是不是在家里无法交流,他就把话语交流权利给了学生们呢!我从来不歧视他,他也视我为懂事的孩子。
他给过我钢笔,和零花钱,我是唯一一个被他接济的学生,那个年月,他的工资水平并不高,还要养活那样一个家庭,我一生忘不了他。
成家后,我跟爱人专程去乡下看过他。房子矮小暗淡,东西有些凌乱,但是不脏,他的聋哑儿子很干净。本来不想在他家吃饭,老师一再挽留,聋哑儿子也很兴奋,看得出,他们家很少有客人来访。聋哑儿子做了一大碗水煮排骨,大家看着我吃,我艰难地吃着,肉没有熟透,又不好意思放筷子,不忍心看他们尴尬。
很多年过去,八十二岁的老师骑单车行程六十里路,来单位看我,又找到我家,坐在楼口处大声喊我的名字,那时,我兴奋得跑下楼去,听见老师的声音,万分激动,仿佛家乡亲人来了,我扶着老人上了六楼。询问他生活后,他拿出他喜欢看的书,并给我讲起古诗词的意境来。我无法用现代人的思维打量身边这位老人,乡情、师生情汇聚在一起,那天我太幸福。
一米七八的大个子,四方脸,年轻时当过兵的老师,已不见昔日的风采。他坐我对面沙发上,削瘦身材,严重驼背,神情暗淡,反映迟钝,语言木讷,他把手里装那本诗词、眼镜的墨绿布袋儿翻来翻去,我问他找什么,他说找钢笔,说要给我写几个字。他的手颤抖着,翻了半天没有找到,走后,我从沙发的缝隙里钩出了他那只黑色扁尖的永生牌老钢笔,看上去也有二十多年了。
岁月如流,不或之年的我想着老迈年高的老师,不由得一阵怅然……
那封牛皮纸信让我感到惭愧,在我几乎遗忘了邮政年代的情感之时,老人依旧念念不忘旧情,将那种淳朴的情感汇聚笔端,将一种我们即将遗忘的人格魅力再次展现出来,它唤醒了麻木灵魂,唤醒埋于浮生深处淳朴和善良的人性。
习惯于握鼠标的手,开始工工整整地给老师写回信,写了十几篇信纸,能够想象出一位孤独老人会怎样地欣喜呢!
几天前,去乡下探望老师们,一位老师说,舍务老师于去年辞世了,当时,我手举着等待老师批阅的诗稿,开始颤抖……子欲孝而亲不待,如果,老师在九泉下有灵,一定会看到那些诗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