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我的岳父
岳父家住营口，高坎乡，是东北大帅张作霖早年发迹的地方。
老人家大我两旬，七十多岁的人了，仍是精神矍铄，谈笑风生。大高个，紧腰身，紥背膀，剑眉朗目，透着一股英气，也含着几分狡黠。紫膛脸，永远泛着油光。
去年秋，老爷子给我来电话，说是不舒服。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不得大病，他是从来不先开口的。仗着不算远路，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上路了。
刚进大门口，听得见上屋一片喧嚷。敞开的窗子里向外冒着烟雾，不是着火，我立刻对身旁的妻子做出判断，一股浓郁的老黄烟叶子味。一阵爽朗的笑声盖住了七嘴八舌，“想当年，咱们大帅·····”。我愣在门外，就凭这膛音不像有病啊。妻子推了我一把，只是抿着嘴笑。
原来，今天是张大帅的忌日，岳父架不住老乡邻的怂恿，由他做东，在家里开了茶话会。虽说叫茶话会，吃食简单了点，可眼见的下屋厨房里，几个人在热火朝天地忙，就知道动静儿小不了。
我屁股刚落座，老爷子便炸雷般的一吼：“开席！”。我直眉楞眼地瞅着他：“今儿这日子····。”
“啥日子，高兴的日子。大帅生前是黑白两种人，今儿这顿饭咱们是吃白不吃黑。你也别文绉绉的，放心造，大帅保证高兴。”手里端着酒碗还没喝，满脑门子已经光芒四射了。
岳父对张大帅的评价在村子里是有绝对的权威。他姓张，自诩是大帅的族人，其实八竿子都打不着，只是为人处世哪哪都有人家的影子。平时少言寡语，兴致一来必然是“想当年，咱们大帅····”为此在文革中也吃了不少苦头，终于落下了一个‘大帅’的美誉。
老爷子是四里八乡出了名的庄稼把式，凡是庄稼地里的大事小情他就是想当然的技术顾问。他为人仗义，谁家趟事儿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大帅’。这不，古稀之年了，村长的担子就是卸不下来，村民不让啊。大家抬举他的原因有二，人品能力就不用多说了，另有一宗是可乡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的。虽说他兜里仅揣个早年的私塾文凭，也就相当于现在的小学生吧。可他在老乡亲眼里那就是学富五车，那就是满腹经纶。这一带是群众文化之乡，前后也出了几个有头有脸的文化人，可是留不住啊。在老一辈圈子里，我岳父也就是鸡群里的鹤了。
尤其让人向背的是，老人家诸事皆通，特别对京戏的爱好叫人眼热。赶上天顺人和，村口的老槐树下，必然是他那脍炙人口的‘劝千岁’。这是‘甘露寺’中乔国老儿给刘备保媒拉纤的一段唱腔，就看他唱的是有板有眼，眉飞色舞，听得老乡邻各个如痴如醉。
酒足饭饱，大帅的灵牌归位。我岳父便和几个老哥们儿在前院的葡萄架下开始了侃大山。这座院落，在方圆几十里当首屈一指，那叫个大。夸张点说，前院足球场，后院跑汽车。进了大门就好比进了大花园：花圃，假山，鱼池，应有尽有。顺着弯曲的甬道，起拱的葡萄架绕着院子走，叫他葡萄园一点也不过分。后院就更大发了，敞开的后院墙一直连到东山坡，栽的全是各种果树，安时令采摘，无尽无休。老爷子一生清白，这大院套是当初老兄弟们商量着主动让出的地面，也可以说是公产。园子里的出产从来都是大家伙儿的，他出管理，人家出力气。乡镇领导也来过，感觉这种土地使用模式也挺新鲜，玩的是政策上的擦边球，也就一笑了之了。
岳父把大烟笸箩放在中间的石头桌子上，肆无忌惮地和周围打浑玩笑。村里的支书是个老复原兵，五十来岁，团团脸儿透着和气。自知论不上辈分，就张罗着给众人点烟。岳父忙里偷闲，笑咪咪地瞅着‘晚娘’把他的上好‘龙井’续进各自的茶杯里。
‘晚娘’就是我岳母，老爷子早年间走南闯北，壮年才成家，取了镇上绸缎商的掌上明珠，大了人家十好几岁，整天就当花瓶一般供着。他好赶个时髦，认定称呼‘晚娘’对劲，就叫顺口了。晚娘嫁过来后，一直没生育，三十多岁奔四十了才开怀儿，得了一个宝贝独生女儿，就是我媳妇。
（待续）
[ 本帖最后由 易水寒 于 2008-7-17 16:22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