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 我的岳父(续)
院子太大,在平时有事无事也免不了热闹。今天是特殊,非年非节地聚了这么多人,还迟迟的不肯散去,反而多了一些少男少女在远处的架子下面,成双成对地。
“大帅,来一段吧,有些日子没听你的动静了,心里像猫抓似的。”村西的秃二爷论辈分还高过我岳父,这些年儿孙们都起来了,他的苦日子也熬出头了,眼看着一天好过一天,他也就退了二线,享起清福来了。只是劳累了一辈子,除了手头那点农家本事,对其他一切娱乐玩耍简直是一窍不通。就知道整天赖在他的‘大帅’身边,跟屁虫似的没个当叔的样。
“好啊,大家伙儿给大帅呱唧呱唧!”这种场合不愁抬轿子的。
老爷子的两只大贼眼,乐的眯成了一条线。回头对身后板凳上坐着的晚娘柔声地:“难得高兴,你就去把俺的家伙儿拿来。”晚娘两只手扶着老伴儿的肩膀头儿,顺从地抬起来屁股。朝秃二爷瞄了一眼:“你又要惹祸了,老东西今晚不会好闹腾。”
晚娘老来发福,一身白肉把入秋的裤卦撑的滚圆,脚步轻的几乎落地无声。沿着石板路去上屋,背后仍然看出从前的苗条身影。
“大帅好福气啊!”秃二爷一个感叹,声音里含着几分苍凉,他老伴已经走来八年了,嗨,没福的人啊,别提她了。
老爷子今晚要自拉自唱,看的出兴致极好。正调着弦的档口儿,二妞凑了过去:“帅爷我有话说。”趴在耳边一阵嘀咕。岳父抬起眼,瞅了瞅还在外圈张罗的支书,低声对孩子说:“你们家爱讲究政策条文,咱脑袋也不是一根筋,只要那后生中,自己拿主意。跟你爹说,大帅爷支持你。”小丫头一步三个高儿,早没影了。
老爷子看我在后排全神贯注,心里非常得意。瞭了我一眼:“今儿个来了行家,给大伙儿换个新段子,定军山。”周围又是一片盲从,掌声,叫好不断。我心里清楚,这是谭老板,谭鑫培的看家剧目,老人家轻易不抖落出来。
再看月色下的大帅,青鞋白袜,老式府绸对襟上衣洗的白里泛蓝,一尘不染,头脸收拾的油光瓦亮,没等开口,大家已经痴迷了。
开场的大段念白,简直是精彩极了。让我不敢相信,岳父半生奔波劳碌,啥时候练就的如此精辟老辣。“这一封书信来的好·····”岳父第一句刚唱出口,我就感觉味道有变。下面唱到“天助黄忠成功劳·····”我就明白了,他选的是言派唱腔,大师言菊朋,调门高亢委婉,苍凉温润,难度极大,一般票友很少涉猎。再听下去,老人家已经进入状态,老将黄忠战前的喜悦心情被他表演的淋漓尽致,豪迈畅通。就凭这功底,难怪邻乡请剧团都来找他拿主意。
突然,隔村的狗蛋儿闯了进来,摩托车的屁股还冒着烟,被靠在台阶上。“大,大,大帅爷,不,不好了····”这小子有些结巴,满头大汗,说不出整装话。咽了一口吐沫“检查团,来了。”
“不年不节地,他们来干什么?”秃二爷喊了一嗓子。
岳父放下手中的京胡,长身站起。瞥了二爷一眼:“你吼什么?大家都散了吧。”真比军令还好使,功夫不大,院子立马清静了。
岳父抬腿迈出大门,不远处是横贯村里的细沙河沟,水流不大,清亮干净,从不干涸。面水靠山,这院落真是大好风水。时候不大,一辆大号越野奔驰开进村子。奇怪了,上级领导不会做这么豪华的大家伙呀,我看了岳父一眼,他没动声色。
功夫不大,汽车听着大门前。车上下来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小伙子长的精神,一米八的个头,团团脸儿,眼睛,鼻子,嘴,全都肉头头儿的,憨厚可爱。身后转出一个女孩子,个头也不矮,可脑袋黄头发,明眼看去不像是后染的。妻子在旁边脱口而出:“是洋妞!”。
岳父迎上去,相互仅差两三步,停下来。小伙子声音柔和:“请问,老人家可是张老先生。”
“不敢,正是。”语调跟念台词一般。
“帅爷!”小伙子扑通跪倒“我是您的亲孙子啊!”
[ 本帖最后由 易水寒 于 2008-7-17 16:43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