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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风] 宋人与宋词的故事

宋人与宋词的故事

(1)、司马光

  司马光(公元1019-1086年),字君实,夏县涑水乡人,世称涑水先生,著有《资治通鉴》、《涑水纪闻》等。他的词,很少被人提到,《宋词300首》和《宋词精选》等大众普及本,都看不到他的踪影。但,这并不表示他的词写的不好,怪只怪两宋是词的黄金朝代,写得一手好词的牛人实在太多。

  先看看司马光的这首《阮郎归》吧:

  渔舟容易入春山。仙家日月闲。绮窗纱幌映朱颜。相逢醉梦间。

  松露冷,海霞殷。匆匆整棹还。落花寂寂水潺潺。重寻此路难。

  “落花寂寂水潺潺,重寻此路难”,虽然还是延续五代十国的伤感风韵,但却没有过于颓废。

  司马光名字的来历比较有趣,据说,他出生的那一年(真宗天禧三年,公元1019年)十一月,父亲司马池正担任光州光山县令,于是便取名为“光”。对此,吾友“新开铺掌柜”深以为憾,说:要是司马光出生在南山就好了,他定会取名为“南”,--那么,名垂青史的一定是“司马南”,而不是“司马光”!

  少年的司马光,就是个冷静机智的厉害角色,“光生七岁,凛然如成人”。《宋史 司马光》记载了他砸缸救友的先进事迹:“群儿戏于庭,一儿登瓮,足跌没水中,众皆弃去,光持石击瓮破之,水迸,儿得活。其后,京、洛间画以为图。”一时间,7岁的司马光名动京华;15岁时所写文章,时人称许之“文辞纯浑,有西汉风”;20岁时中进士甲第,可谓功名早成。

  但司马光并不“矜夸满志,昆明于物,如谓大下莫己若也”,只是谦虚地说:“贤者居世,会当履义蹈仁,以德自显,区区外名何足传邪!”这首《西江月》的文风,依稀可见他的低调作风: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好一个“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司马光早期的词,是这般清新自然、朴素典雅,犹如素面朝天的大家闺秀,不施粉黛,不着红裙绿袄,依然“天生丽姿难自弃”!

  都说官场是个大染缸,但司马光为官多年,人品却无可挑剔,即使政治对手王安石也心悦诚服。《三朝名臣言行录》在评论他时,曰:“公忠信孝友恭俭正直出于天性,其好学如饥渴之嗜饮食,于财利纷华如恶恶臭;诚心自然,天下信之。退居于洛,往来陕洛间,皆化其德,师其学,法其俭。有不善曰:君实得无知乎!博学无所不通。”

  中年的司马光,不可避免地卷入到“王安石变法”的政治旋涡中去了。关于司马光和王安石的友谊和交恶、王安石变法的是是非非,不是本篇重点讨论的内容。司马光为何成了坚决反对“王安石变法”的“拗相公”?我以为,这可能与他看到了变法的一些弊端有关,也与他保守耿介的性格有关。

  司马光拒绝纳妾、严厉教子的故事众所周知,另一则小故事更能戏剧性地体现他的性格为人。嘉祐七年上元节,仁宗赵祯率后妃、百官驾御宣德门看戏,看到半裸的女相扑士们闪亮登场、激情表演时,众人大乐,惟独司马光大惊失色。司马光愤然不已,立即挥笔上书《论上元令妇人相扑状》,“今上有天子之尊,下有万民之众,后妃旁侍,命妇纵观,而使妇人裸戏于前,殆非所以隆礼法示四方也……”但是,这篇强烈呼吁严禁女子相扑的奏章,一旦送到仁宗那里,就象他那些反对变法的奏章到了神宗那里一样,“杳然若投沙砾于沧海之中,莫有知其所终者”,令司马光非常伤心、失望。我猜想,赵祯大概瞥了一眼他的奏章,随即扔进了垃圾箱,还坏笑了几声:“禁你个头!朕要的就是这美女裸扑的效果,懒得理你!”

  虽然司马光连连上疏,决心以丢官和效死来竭力议争,王安石变法还是在神宗皇帝的支持下有声有色地开展起来。司马光不得已沉默下来,主动申请离开京城,担任西京留守御史台的闲差,退居洛阳。这段时间的失落、郁闷心态,可以从《锦堂春》中窥见一二:

  红日迟迟,虚郎转影,槐阴迤逦西斜。彩笔工夫,难状晚景烟霞。蝶尚不知春去,谩绕幽砌寻花。奈猛风过后,纵有残红,飞向谁家。

  始知青鬓无价,叹飘零官路,荏苒年华。今日笙歌丛里,特地咨嗟。席上青衫湿透,算感旧、何止琵琶。怎不教人易老,多少离愁,散在天涯。

  政治上的失意,却成全了一个杰出的历史学者。司马光呕心励血编著的《资治通鉴》,是中国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被赞为“除《史记》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一部可媲美的史著”。他通过编纂史著,从历史的成败兴亡中,提取治国的借鉴,“使观者自责善恶得失”。他恳切地希望皇帝通过观览此书,能够“鉴前世之兴衰,考古今之得失,嘉善矜恶,取是舍非,是以懋稽古之盛德,跻无前之至治,俾四海群生,咸蒙其福”。果能如此,他也就“虽委骨九泉,志愿永毕了”!

  然而,我想说的是,司马老先生的良苦用心,和孔老夫子欲以《论语》重建道德纲纪、鲁迅先生欲以《狂人日记》、《阿Q正传》来救中国的思路如出一辙。这些忧国忧民的大师们,总是天真可爱地以为,在历史进退的搏弈中,文人和文学作品的力量强悍得很,拼得过利益集团的子弹和尖刃!

  今年春节,我给7岁的小外甥讲历史故事,特地讲了“司马光砸缸”的故事,本想教育启发他,却遭了他一顿抢白:“咳,姨妈,你懂不懂?这故事已经过时了!”

  小外甥跑开了,还挥挥胖手,学着好莱钨影星的动作,给了我一个飞吻,大声道:“在现代都市,哪里还会有那么大的缸?即使有,谁会舍得砸掉自家的宝贝大缸?”

  我骇然而悟,不禁莞尔:是啊,在现代都市,哪里还会有那么大的缸?即使有缸,又哪里会有司马光?

  滚滚长江东逝流,宋代衣冠成古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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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浪子柳永

  柳永(987?-1053?),字耆卿,初名三变,今福建武夷山市人,因曾官至屯田员外郎,家中排行第七,世称柳七或柳屯田。

  一、柳永和宋仁宗赵祯:

  今人皆知柳永是宋词大家,内心充满敬仰,但在当时,柳永活得十分可怜,“为人放荡不羁,终生潦倒”,当时文人的诗词集里没有关于他的材料,《宋史》没有为他立传。我们只能通过一些野史来了解他的事迹,但这些零星的记载,也是各书传闻异辞、支离破碎的。

  柳永少有俊才,为人风雅,巧工词章,人称“金鹅峰下一枝笔”。他很早就来到京城,终日在青楼妓院里厮混,浪得才名,《避暑录话》中载:“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求永为辞,始行于世,于是声传一时”。与大多数文人“学而优则仕”的想法一样,他也积极参加科举考试。第一次落榜后,他还满不在乎,做诗道:“富贵岂由人,时会高志须酬。”5年后第二次开科,还是没有考上。自夸一定“金榜题名”的柳永脸上挂不住了,激愤、狂傲之气一发作,便写了那首著名的《鹤冲天》: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 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依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牢骚归牢骚,考试还得继续,所以他又参加了朝廷的第三次大考。这时,他已年近四十了,皇帝也已经从真宗赵恒换成仁宗赵祯了。

  这“恭俭仁恕”的仁宗赵祯,颇爱文士,提拔了如范仲淹、司马光、晏殊、苏东坡、欧阳修等诸多人才,不是心胸狭隘、爱搞文字狱的领导。他容得了落魄酸秀才“把断剑门烧栈道,西川别是一乾坤”的反动诗,也容得了大臣们对自己“沉湎女色”的尖锐指责,还容得了包拯不尊圣旨、唾沫溅到自己脸上的行为,却不知为何,偏偏对柳永那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较起真来。赵祯看到柳永的考试卷子,不假思索,信手就批:“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大笔轻轻一挥,就把柳永勾掉了。录取名单公布开来,众人纷纷嘲笑柳永“才子词人,白衣卿相”、“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噎得柳永几天说不出话。

  关于赵祯此举,南宋吴曾《能改斋漫录》说是“留意儒雅,务本理道,深斥浮艳虚美之文”,不喜欢艳俗之词,不喜欢柳永行径放荡。但我猜测,这莫非是柳永“风头太健、盖过皇帝”惹的祸罢?当时的柳永炙手可热,“暇日遍游妓馆,所至,妓者爱其有词名,能移宫换羽,一经品题,声价十倍”。歌妓们对他爱得发狂,妓院的顺口溜是:“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他的词远传高丽等国,也传入宫中,陈师道《后山诗话》云:“柳三变游东都南北二巷,作新乐府,天下咏之,遂传禁中。仁宗颇好其词,每对酒,必使侍从歌之再三。”但赵祯肯定不会喜欢这顺口溜,说不定还有点吃醋,暗暗着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小瘪三怎好抢了朕的头彩?”这次科举考试,乘机报复一下也未可知。当然咯,我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恶搞,当不得真的。

  柳永经过一番失望伤心之后,突然醒悟,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考试生,我是“奉旨填词柳三变”!“腹内胎生异锦,笔端舌喷长江。纵教片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风流才子占词场。真是白衣卿相”!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柳永,从此彻底与仕途说byebye,沉缅秦楼楚馆,无约无束地为娼馆酒楼度腔制曲,但愿温柔乡里长醉不常醒!

  但柳永毕竟出身书香门第,祖父、父亲及兄弟都是儒学名士,家庭和他本人,骨子里无不希望“学好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的。为了改变不顺利的仕途,柳永甚至折腾了一下“走后门”。真宗时期的两浙转运使孙何是柳永的布衣之交,自负的柳永不愿直接开口求人,却作《望海潮》词,让相熟的歌妓献唱以达孙何。在宴会上,那红衫翠袖的歌妓舞动身姿,娓娓唱道: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将孙何管辖的杭州吹嘘得如花似锦,孙何听得眉开眼笑,即日迎接柳永入宴,柳永大喜。但孙何不久病重,还没来得及向皇帝推荐柳永,就一命呜呼。柳永没有步入仕途,自然又是一番郁闷、绝望,可这首词却流行大江南北,极受欢迎。据罗大经的《鹤林玉露》记载:“此词流播,金主亮闻歌,欣然有慕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扬鞭渡江之志。”另一则传说更玄乎,说是完颜亮派遣画工到宋,偷偷临摹了杭州的湖山胜景带回金朝,并亲自在画幅上题诗:“万里车书一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侧,立马吴山第一峰!”然而,这毕竟是野老乡谈,不足为凭,权当笑料。

  大约50岁时,柳永终于进士及第。赵祯对他在打着自己的名号“奉旨填词”并不计较,还特地召见了他,“宠进于庭,授西京灵台令,为太常博士”,皇佑中,又迁屯田员外郎。柳永做了小官,可惜政治与诗词完全是两码事,他在官场上没甚作为,且没多久就罢官。柳永只得继续放荡形骸,流连妓院,不久客死旅途,终生愤愤不平。

  二、柳永的艳词地位:

  然而,我想说的是,柳永最大的痛苦不是来自官场上的失意。仕途不顺,这在文人中十分普遍,虽然痛苦,却不是最致命的。他们往往还可以“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通过或者嘲讽时政,或者装作退出官场、寄情山水之间,或者与朋友专攻文章,或者布衣躬耕、静待时来运转等方式来获得心理平衡。无论如何失意,总有三五文人知己可以交往,彼此抚慰受伤的心灵。柳永却极度寂寞,终生孤零零。

  柳永在文人中没有一个知音,作为一介落魄书生,他走了一条“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放荡之路:耽溺于旖旎繁华的都市生活,在“倚红偎翠”、“浅斟低唱”中寻找寄托,自命清高的文人墨客皆以他为耻,鄙视他的“多游狎邪”的品行,不与他交往。自负的柳永一怒,彻底扎进妓院,与“同时天涯沦落人”的妓女们相依为命;虽有大把的妓女追捧,柳永却也没有在妓院找到“红颜知己”,骨子里的正统教育,大概也接受不了娶娼女为妻罢?

  当时的词坛“雅文化圈”不认可柳永的词,认为他的词俚俗,讥讽柳永那些浅近卑俗、香艳近淫的歌曲。同时代的另一大词人张先讥诮柳词“语意颠倒”。严有翼《艺苑雌黄》评柳词是:“大概非羁旅穷愁之词,则闺门淫蝶之语。”王灼《碧鸡漫志》认为柳词有“野狐涎之毒”:“尝以比都下富儿,虽脱村野,而声态可憎。”

  这一点,从当时的词坛领袖晏殊的态度中可以窥见一二。由于吏部不录,同行讥讽,柳永日子难过。某一日,他突发奇想:宰相晏殊也是大词人,想必能理解和同情我罢!当年还向皇帝推荐出身寒门的范仲淹、欧阳修,那么我……精神一振,急急地去拜访。晏殊是慧眼识才之人,也知他的大名,立刻客气地接见了他,柳永十分欢喜。闲谈中,晏殊正襟危坐,好言相劝道:“听说,贤俊最近写了不少词,恐怕不宜……”柳永愕然,霍然站起,愤声抗议:“我写词就错了么?就是宰相大人你,不也闲时写点词、没事偷着乐吗?”晏殊大为不悦,一拂衣衫,面有鄙色:“晏某确实写词,但从不写淫秽下流之词,如‘针线慵拈伴伊坐’之类!”柳永无言以对,灰头土脸地不自在,只得落荒而逃。

  但柳词除了一些卑俗近淫的歌曲外,还有许多精美的词曲,这些词句寓情于景,情景相融,相得益彰,都是雕琢精致、珠润玉滑的名句,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柳永开始受到后世的称赞。柳永最出色的作品是爱情诗篇《雨霖铃》,词境缠绵悱恻、委婉动人,全文不着一个“爱”字,却把恋人间的离愁别绪表达得淋漓尽致。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蔼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而《八声甘州》却是另一种风情,气势雄浑、意境辽阔,连苏东坡也对“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击节赞叹,说“世言柳耆卿之曲俗,非也”。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隅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再看《凤栖梧》: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令人荡气回肠,成为千古爱情绝唱。近代,国学大师王国维将其作为古今成大事和做大学问者必经的第二境界。

  当然,也有宋人极度推崇柳词的,祝穆《方舆胜览》卷十引范缜的话说“仁宗四十二年太平,缜在翰苑十余载,不能出一语咏歌,乃于耆柳词见之。”有人认为甚至可比离骚,如王灼《碧鸡漫志》卷二说“离骚寂寞千载后,戚氏凄凉一曲终。”戚氏,就是柳永的词。还有人以为柳词可比杜诗的,如张端义《贵耳集》卷上引项平斋的话说“学诗当学杜诗,学词当学柳词,杜诗柳词皆无表德,只是实说。”

  “只是实说”,决不矫情!柳词的最大特点确是真情流露,直抒胸臆。苦难寓悲情,愤怒出诗人,柳词或妩媚,或疏狂,或缠绵,千种风情,柔情似水,激情似火;平仄声里,如杜鹃啼血,如急雨打萍。瓦肆勾栏的欢乐闲愁和仕途的凄凉辛酸造就了柳词的辉煌,也造就了他孤独寂寥的人生。

  三、柳永和古龙:

  看柳永的词和故事,很容易联想到古龙。好色、嗜赌、嗜酒、放荡形骸、才华惊人是两人的共性。古龙笔下的浪子剑客,晓行夜宿,酒醒阑珊,完美地再现了“念去去千里烟波,暮蔼沉沉楚天阔”的萧瑟意境。我甚至常常迷惑,是不是千年前的柳永“借尸还魂”,“穿越”到20世纪变成了古龙?

  在宋朝,“杨柳岸边,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柳永的词却不被当时的正规文学认可;今天,“有华人处,便有古龙的武侠小说”,但古龙的武侠小说照样也被文学庙宇嗤之以鼻。--历史是一面镜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

  当然,在施行稿酬制度的今天,古龙比柳永幸运得多,他虽被纯文学圈拒之门外,却获得了巨大的财富,在武侠小说的作家圈子里也有极高的声望,常与金庸、诸葛青云等同道切磋技艺。另一方面,他的文学才华和地位也不如柳永。

  柳永生前潦倒,离世也悲凉,“葬资竞无所出”,据说是妓女们集资安葬了他。冯梦龙编撰的《三言》中,有《众名姬春风吊柳七》的名篇,故事称,每逢清明,都有歌妓舞妓载酒爻饮于柳永墓前,时人谓之“吊柳会”,也叫“上风流冢”。不参加“吊柳会”、“上风流冢”者,不敢到乐游原上踏青,并约定成俗。直到宋高宗南渡之后,这种风俗才中断。后人有诗题柳永墓云:“乐游原上妓如云,尽上风流柳七坟。可笑纷纷缙绅辈,怜才不及众红裙。”

  而古龙生前异常热闹奢华,死时却异常孤独寂寞,死时身边无一个女子来看他,死后也无一个女子来思念他。1985年9月21日,古龙终于安详地闭上了他的双眼,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怎么我的女朋友都没有来看我呢?”

  暧,那些从古龙身上赚取大把金钱的“红颜知己”都到哪里去了?不知是妓女们的操守一代不如一代了呢?还是现代妓女们的觉悟提高了、不会再为浪子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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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晏殊、晏几道父子

一、晏殊

晏殊(991~1055),字同叔,江西临川人。自幼聪明,《宋史》记载“七岁能属文,景德初,张知白安抚江南,以神童荐之”,后官至集贤殿学士、同平章事兼枢密使,谥元献,世称晏元献。

晏殊是一个公认的诚实人。他十四岁时,参加宋真宗赵恒主持的考试,“神气不慑,援笔立成”。等到复试时,晏殊发觉试题是自己温习过的,就要求另出试题。赵恒很吃惊,再出题,晏殊仍得高分。赵恒大喜,赐同进士出身,擢秘书省正字,秘阁读书。没多久,赵恒又破格提升为东宫官,说:“近来群臣游玩饮宴,只有你闭门读书,如此自重严谨,正合适做太子的老师。”晏殊连忙谢恩,认真地说:“陛下,其实我也很喜欢游玩饮宴,只是家贫而已。若我有钱,也会去参与宴游。”赵恒大笑不已,从此对他格外信任。

晏殊身为仁宗朝的宰相,喜欢奖掖人才,范仲淹、孔道辅等都出其门下,韩琦、富弼、欧阳修、宋祁等人均被重用,以致有人在晏府庭前贴上一副对联:“门前桃李重欧苏,堂上葭莩推富范”。晏殊还热心教育,“大兴学校,以教诸生”,《宋史》赞他:“自五代以来,天下学校废,兴学自殊始。”

但是,晏殊在文坛上的成就远超政治,他是作为“文学家”而不是“政治家”载入史册的,“文章赡丽,应用不穷,尤工诗,闲雅有情思”。他尤擅作词,有“导宋词之先路”、“北宋倚声家之初祖”的美誉,并被戏称为中国唯一的“词人宰相”。晏殊小令语言婉丽,音韵和谐,温润秀洁,清新含蓄,多表现诗酒生活的悠闲情致,以及在这种生活中产生的感触和闲愁。代表作是《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是传诵千古的名句,来得却很偶然。《复斋漫录》记载,晏殊一次途经扬州,对江都县尉王琪在大明寺的题诗十分欣赏,特地请他吃饭。筵席后,两人在花园中闲步。时值春晚,晏殊望着夕阳下的遍地黄花,有感而发:“王兄,我作了‘无可奈何花落去’,几年来,未能对出下句!”王琪抬头,手指天空的飞燕,大声道:“何不用‘似曾相识燕归来’?”晏殊听了,豁然开朗,拍手叫绝。

《青箱杂记》说,晏殊“风骨清羸,不喜食肉,尤嫌肥羶,每读韦应物诗,爱之曰:‘全没些脂腻气’”。晏殊既吸收《花间》温(庭筠)、韦(庄)的长处,又颇受南唐冯延已的影响,追宗“西 昆体”,以情致胜,艳丽之中有沉著,不流于轻倩、浮浅, 故为当时所重,有“仁宗令词之专精者,首推晏殊”的评价。

《蝶恋花》同样享誉词坛: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被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称为“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境界之第一境界也。”

叶梦得《避暑录话》中说,“晏元献喜宾客,未尝一日不宴饮”。晏殊非常喜欢突然留客,家人们十分慌张:一下来了几十个人,没有提前准备筵席,这可如何是好?晏殊踱步,微笑摆手:“不急,不急,先上酒来!”于是,宾客安然入座,一人设一空案、一酒杯,一边以歌乐相佐,一边谈笑作词;几圈过后,各色水果实蔬熟食都已经灿然上桌。晏殊等大家吃饱喝足、歌舞尽兴后,遣散歌妓,略一欠身:“诸位,你们的表演结束了,现在,也该我献上两首,以宾主同欢!”于是洋洋洒洒,挥笔一首《浣溪沙》: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好一个太平宰相、富贵闲人!

同样是宰相,晏殊和文天祥比,真真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晏殊的日子过得那个叫富贵闲适,我每读到此处,都忍不住淌几滴口水,估计连神仙都要羡慕的罢?可应了那句俗话:宁做太平犬,不为乱世人!

但是,俗语也云:富不过三代。晏府的繁华生活,到晏殊儿子晏几道成年的时候,就已经是“过眼云烟”了。



二、晏几道

晏几道(约1040~1112年),字叔原,号小山,晏殊第七子。词风哀感缠绵、清壮顿挫,著作《小山词》,词风逼近乃父,后人称他们父子为“大晏小晏”,甚至欲以他们父子“追配李氏父子”,和南唐二主李璟、李煜相比。

据说晏几道幼时曾喜欢柳永的词。一次,在家中宴会上,五岁的小晏几道竟将街头流行的“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拍手唱给大家听。一屋高雅宾客面面相觑,脸上是一片死灰,哪里还能开口!晏殊脸色涨得通红,呵斥道:“住口!小孩子不得胡说乱唱!”小晏几道不依,嚷着这歌好听。晏殊恼怒,立刻给了儿子一个耳光。丫鬟们慌忙奔过来,要捂住小晏几道的嘴,要将他拉走。小晏几道委屈极了,边走边哭道:“我说的都是真话,我就觉得好听嘛,我为什么不能唱?”晏殊跌足,喟然长叹:孺子不可教也!

但是,长大后的晏几道,却开始像他父亲晏殊那样,视柳永那类慢词为“下里巴人”;在他后半生的神宗时代,是柳永之后、苏轼主导的慢词黄金时代,晏几道却更加沉醉在“阳春白雪”的小令创作里,写那些回肠荡气的男女悲欢离合。这种难以释怀的“怀旧”心理,可能与他“从云端坠入凡尘”的坎坷经历有关。

作为宰相之子,少年晏几道过的是珠围翠绕、锦衣玉食的生活,“金鞍美少年,去跃青骢马。牵系玉楼人,绣被春寒夜”;且因聪明伶俐,据《花庵词选》中记载,仁宗赵祯有一次在宫中举行宴会,特召他作一首《鹧鸪天》演唱。但他十八岁那年,父亲晏殊去世,“树倒猢狲散”,此后家道中落。神宗熙宁七年,晏几道因郑侠上《流民图》反对王安石变法受到牵连,身陷囹圄。出狱后境况日下,四十多岁时才做了小官,晚年甚至到了衣食不能自给的程度。

如此经历,形成了晏几道孤傲耿介的个性,好友黄庭坚总结他有“四痴”:“叔原,固人英也。其痴亦自绝人……仕宦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而不肯一作新进士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百负之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沉沦下僚、失意潦倒的晏几道,既不肯依附权贵,又拙于谋生,只能通过缅怀既往的辉煌岁月,来安置失落的心灵。他就像出家的贾宝玉,始终丢不掉“大红猩猩毡的斗篷”,终身回忆大观园里那几个聪明伶俐的真情姐妹。他的词大多是描写由富变衰以后的抑郁或失恋诀别之后的悲哀,笔调感伤,凄婉动人,代表作如《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怀念歌女小苹,怀念当年的纯真情谊,更是怀念那个纸醉金迷的温柔富贵之乡。脍炙人口的名篇《鹧鸪天》也是如此: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銾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另一首《鹧鸪天》抒发的是惆怅春思、无限乡愁:

“十里楼台倚翠微。百花深处杜鹃啼。殷勤自与行人语,不似流莺取次飞。

惊梦觉,弄晴时。声声只道不如归。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期。”

也许,他想通过牢牢地抓住这个快过时的小令,来抓住已经流逝的繁华岁月罢?就像那些曾经辉煌的女明星,穿着那件过时的真丝旗袍,宁愿千百次的咀嚼往事,回味旧梦,也不肯睁开眼睛看已经变化的世界。“追惟往昔过从饮酒之人,或垅木已长,或病不偶。考其篇中所记悲欢合离之事,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但能掩卷怃然,感光阴之易迁,叹境缘之无实也!”

《研北杂志》记载说,苏轼曾对晏几道拒绝慢词、坚持小令的作法十分纳闷。一次,苏轼亲自来拜访晏几道,想和他谈谈心。晏几道从破旧的屋子里踱出来,冷冷地道:“当今朝廷高官,多半是我晏府当年的旧客门生,我连他们都无暇接见,更何况你!”掉头回屋。

苏轼自然愣住。当时的苏轼名满天下,又喜朋友,所到之处,无不呼朋引类,极受欢迎。这种钉子还是人生第一次碰到!

苏轼捋捋胡子,笑着走开了。遇见这么一个任性倔强的落魄公子,他除了笑一笑之外,还能怎么样?难道要去跟穷途末路的晏几道呕气不成?

关于晏氏父子词的高下之分,后人有不同的看法,宋人王灼云:“晏元献公风流蕴藉,一时莫及,而温润秀洁,亦无其比……叔原如金陵王谢子弟,秀气胜韵,得之天然,将不可学。”有许多人认为小晏词不如大晏词的,如《蕙风词话未刊稿》说:“小山词从珠玉词出,而成就不同,体貌各具。珠玉比花中牡丹,小山其文杏乎?”叶嘉莹也认为小晏词意境“实在远较乃父为狭隘而浅薄。”

但小晏词较之大晏词更为沉郁顿挫,在小令的技法上也有所发展,日臻纯熟,故有人对《小山词》的评价甚高,认为他远超大晏。冯煦在《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中说:“淮海、小山,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求之两宋,实罕其匹。”近人夏敬观说:“晏氏父子,嗣响南唐二主,才力相敌,盖不特词胜,尤有过人之情。叔原以贵人暮子,落拓一生,华屋山邱,身亲经历,哀丝豪竹,寓其微痛纤悲,宜其造诣又过于父。”

这些都是词学专家们对大晏词、小晏词的评价,各有各的理。单从个人的口味上来说,我这个外行不是太喜欢晏几道的词。同为婉约词,他的词缺少李煜“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气象,没有秦观“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浪漫,难比柳永“杨柳岸、晓风残月”的缠绵,不如李清照“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简约。小晏的词,总觉意境不够大气,题材狭窄,感情雷同,有些词还有点无病呻吟的味道。这或许与他过于拘泥自身、心胸不够开阔有关。

但我这几句事不关己、无关痛痒的话,可能会损害晏几道那颗脆弱敏感的自尊心,招来他九泉之下的几声冷笑:“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俱往矣,历史的车轮悄然驶过,大晏小晏都已经“零落成泥辗作尘”,唯有词,香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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