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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房东一家人

回忆房东一家人

74年我相应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最高指示,我跟很多同学一起,背着背包告别城市,来到了农村这个广阔天地。

来到农村才使我们意识到,我们生存的环境是如此恶劣,我们遇到的困难是在城里难以想象的。我在我们青年点生活了一年时间后,因为青年点的房子总是漏雨,后来根本住不了人,生产队看我们这些青年生活实在无法继续维持下去,就把我们青年点的20多个人,拆分到各社员家里。

我有幸被分到一个三口之家,老两口和一个叫慧兰的女孩。那女孩长得很特别,按现在的审美观,应该是现代都市年轻女孩都羡慕青睐的那种,黄黄的头发,编成两条拖到腰间的大辫子,一双蓝黄色的大眼睛(她的长相和身世在我心里一直是个谜)。后来听村里人说,这老两口原先生过两个儿子,不知什么原因都没养活。这女孩是大爷拣粪时拣回来的,在老两口百般疼爱下才长大成人。我大慧兰半岁,慧兰管我叫姐姐,大爷大娘也拿我当亲生女儿。自从搬进大娘家,一到吃饭时,大娘就颠着脚在门外喊:“大妮、二妮回家吃饭喽——”,那带着几分炫耀和满足的呼唤伴着各家各户的炊烟在村里飘荡。惹得村民着实嫉妒了一阵。

慧兰家并不富裕,我去以前,慧兰全家只有两床被,老两口合盖一床,慧兰自己一床,没有褥子,全家五冬六夏铺芦席。我去后,带去自己的被褥和慧兰打通铺,腾出一床被给老两口当褥子,全家人不再受冻。我和慧兰的身材差不多,我的几件旧衣服也经常借给慧兰穿。慧兰家虽穷,但是村里数的着的干净户,白天大爷和我姐妹两个都下地,大娘留在家里料理家务和那些鸡鸭鹅兔。那院子不大,院子北边有一棵大枣树,那枣树结的枣又甜又大,枣熟的时候,我们在树下铺张席,打一地枣,落一地笑声。我们躺着边吃边数星星,我忘记了一天的劳累,忘记了想家,我生活的很惬意。

白天,我和蕙兰一起下地,不管是割麦收豆还是刨地挖渠,我一个城市女孩总是被拉在后面,每次正当我心急火燎手忙脚乱的时候,慧兰总会神奇般的出现在另一头。由于她的帮助,我不至于太难堪。慧兰不光农活干得好,家里活也是一把好手,做鞋、纺线、挑水、做饭……无所不能。农闲时,我跟她学纳鞋底,自以为心灵巧手的我怎么也比不过她,你看她纳得那鞋底针脚又密又齐,横竖斜看都成行,那麻线勒得鞋底梆梆硬。大爷大娘的鞋底都是我俩各纳一只,等我俩同时把鞋底交给大娘的时候,大娘眯着笑花了的眼左瞧右看,结论是,我纳的那只先穿坏。
大娘个头很高,人很勤快,她做饭从不马虎,一碟小咸菜也调得有滋有味的。当地烧柴困难,可一到冬天,大娘总想尽办法弄些热水给我们洗脸,这在当地也算是够奢侈的了。我住在那里大娘可没少操心,每天热汤热饭,天冷嘱咐加衣服,天热嘱咐戴草帽。自家鸡下个蛋也舍不得吃,都给我和慧兰吃了。赶上冬闲我回家探亲,大娘晚上就睡不好觉,老听见柴门响,以为我回来了,一夜好几次惊醒,喊得大爷和慧兰冒着严寒争着去开门。大娘对我这么好,每当我喊大娘时,慧兰就半开玩笑半暗示地说:“快把个‘大’字去掉吧”。我这人死心眼,改口难,其实我心里何尝不想叫声“娘——”。

大爷是个厚道人,对我非常的好,记得有一次我得了肠炎,一直不好,我又怕花钱不肯就医,大爷知道了很生气,拉我到卫生院拿了好多中药。一连几天,大娘家屋里院外飘满了药香,大爷亲自监督我喝。还按当地的风俗把药渣洒在路上,把药方挂在屋正中墙上,他说这样病好得快。 晚上,有时我们已上了床,大爷又让大娘把卷着香油咸菜的大煎饼送到我们手上,大爷说我们年轻,正长身体,干了一天活,可不能饿着肚子睡觉。一顿狼吞虎咽后,那掉的满床的煎饼渣扑腾着我俩的笑声,带着饱腹的满足和老两口的关爱我俩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我和慧兰整天嘻嘻哈哈,形影不离,大娘总说我俩象一对叽叽喳喳活蹦乱跳的喜鹊,什么时候睡了才能安静。其实,我和慧兰相比,慧兰比我安静的多。有时干活回来,热饭热菜刚吃了一半,会两下功夫的大爷把饭碗一放对我说:“妮儿,来,我教你两手。”说着,又是“二起脚”又是“扫荡腿”的拉起了架子。每逢这时,慧兰总是笑,我却是招之即来,跟着大爷胡疯。没比划两下,就听大娘那两只脚咚咚地敲着地,骂着:“你个老东西,人家闺女累一天还没吃完饭,待会儿她肚子疼我找你……”。大爷平时有些怯内,虽然嘴里夸耀着“想当年咱打游击的时候……”人却乖乖地回到饭桌上。我和慧兰一边做着鬼脸一边偷偷地笑。在那张粗木的小饭桌旁我不知咀嚼了多少大爷的故事和大娘的唠叨。

终于有一天,一张改变我命运的纸片飞进了村庄,我要离去了。那一夜大爷大娘都没合眼,早晨也没敢送我,只是在我身后留下千叮咛万嘱咐和不尽的叹息。眼泪在我眼里打转,我不敢回头,不敢看大爷大娘的眼睛。慧兰更伤心,她流着泪拉着手来送我,一送就是20多里路,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我,我走的时候就拿我的一只柳条箱。我把能留下的都留下了,包括年末即将分配的劳动所得,和对农村深深地眷恋。我走了,带走了乡亲们对我的深情厚意,带走了房东一家对我的祝福和牵挂。我遗憾带走的太多,留下的太少。

没想到这一别我再也没见到大爷,几年后,当我听说大爷病逝的消息时,大爷已经走了三个月了。我急忙赶回去,一进家,只看见大娘和慧兰,我心里一酸,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了,我哭,慧兰也哭,大娘却强忍着眼泪安慰我们。大爷,你那音容笑貌就象在眼前一样。可是你却走了,没来得及告别就走了。我平生第一次体验亲人的离去,感悟生命竟是那么脆弱。我任凭眼泪倾盆……

以后的日子,我再也没机会回去,后来听说慧兰嫁了,嫁给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自己开了个小店,日子过得还不错,大娘身体还行,一个人过,好在慧兰嫁在当庄,离家不远能经常去照顾。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由于我调动搬迁和慧兰出嫁,我们断了联系。不知大娘是否还健在,大娘属猪,今年应该是85岁高龄了。我虽然没能再见到她们娘俩,但房东一家却经常萦绕在我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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